十字路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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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育良 2019/11/16

高中的甲組棒球員、台灣第一學府學生,兩條看似不相干的路,劉育良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勇敢地轉了個彎。


 

 我是一名台灣大學的學生。
  高中時曾經加入宜蘭的中道中學青棒隊約一個學期。
  不論是現實還是心理層面,這兩個地方,是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


  其實要到升上國中,才和棒球初次見面。國中、高中,到現在我都是棒球校隊,但國小我卻是巧固球隊的成員。這段時間對我的影響非常巨大,在教練帶領下,敏捷、協調都獲得長足進步。教練的觀念是走的很前面的,在很新穎的訓練下把我們雕琢出運動員的雛型。


  要升國一的時候,教練問我想不想去新泰國中的田徑隊,或是福營國中的棒球隊?原來是教練的兒子也要去,兩個一起好作伴。田徑隊感覺能練的東西都差不多,打球比較令人興奮。爸媽沒有什麼特別的意見,反倒是哥哥可能已經知道棒球路的辛苦,還對爸媽說:「弟弟明明就可以唸書,為什麼要讓他去打球?」但當時沒想那麼多,憑著一股衝勁就做了人生中第一個重大的決定。


  在福營的生活蠻充實的。六點半要到學校,七點在球隊排好等教練,練球到八點半開始上課,中午吃完飯跑去球場練到下午,練完再跑回來練體能,日復一日。從零開始,球技上難免落後隊友,既然都輸這麼多了,擔心也沒用呀。不如認真跟著教練練基本動作,像海綿一樣不斷吸收新觀念和技術,好好的打了底。


  幸運的是,我的積極被教練看到了,也漸漸受到看重。每次練完球之後,教練都會抓幾個人下來守備特訓。特守要接四大籃的球,每球都要跑動一段距離,不是正面的滾地球,結束後說累得像狗一樣絕對不誇張。有一次接完,教練突然對我說:「努力不一定會成功,但不努力一定不可能成功。」很簡單的一句話,但對於那時候的我,卻有莫大的影響。背對夕陽的餘暉,我默默流下淚,自帶甲子園主題曲的音效,現在想想也挺熱血的。

 

(劉育良於福營國中時期,照片由本人提供)

 

  台灣的體育班學生,有很多人國中開始就不太念書了,而我們班也不例外。我雖然也沒有把讀書看的很重要,但我不喜歡白白浪費上課時間。而且從國小開始,到了考試前我就會覺得把書念一念是該做的事。而我的習慣就是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情,就把它做完。我們沒有音樂、體育那類的課,正課都在早上。而當班上某些人在睡覺的時候,我就聽聽課。隊友們偶爾覺得我這個「白浪」*好奇怪,幹嘛要讀書?但我覺得有花時間在教室裡面,就學點東西嘛。而且考試前一周教練會來班上抽考,很可怕的餒!還敢不讀書啊。
*(註:白浪為原住民語中漢人之意


  國中剩下的日子裡,我的球技進步不少,也獲得很多機會。教練推派我去參加IBA的新北市代表隊選拔,代表隊主要以二重國中為主體,在裡面我認識了前陣子參加大聯盟選秀的林家正。他人很Nice,即使我後來沒有入選正式名單,他還傳了簡訊替我打氣。從代表隊回福營之後,大家都等著看從IBA回來的有沒有變比較強,結果我打擊球座的第一球就……用力打在球下面的桿子上,糗爆~


  因為國中有不錯的成績,上高中之後我決定繼續打球。考量到上場空間和有國中學長照顧的原因,決定到中道打球。剛到宜蘭之後,球隊整天帶我們吃香喝辣、遊山玩水的,當時有學長跟我們說,等到開訓你們就知道。但因為實在過得太舒服了,再加上家裡以前常常來宜蘭玩,完全沒有想家的感覺。沒想到開學之後,跟學長講的一樣,快樂的日子瞬間風雲變色。教練對我們的態度也一下子大轉彎,真的比翻書還快。


  中道的環境和國中時期相差很大,一開始我真的很難以適應。在福營時很重視的與教練溝通,在中道看不太到,取而代之的是非常高壓的管教。教練不太笑,和球員打屁更不可能。中道團練的時候沒有別的練習,就是一直分組比賽。為了在教練面前拿出表現,球員的壓力非常的大。畢竟不受教練青睞的球員,高中沒有獲得上場機會,就很難進入好的大學球隊,靠打棒球過活的希望也會蒙上陰影,可以說教練掌握著球員的生殺大權。


  除了練球,場下也常有對學生不合理的要求。例如,早上要打掃、中午則到我們宿舍鐵皮屋旁邊的垃圾場替全校做回收。而新聞報導裡中道中學知名的「戰舞」表演,我們得在宜蘭市區遊街表演。有一次學長頭上服裝的羽毛掉了,教練看到就是一頓揍。遊街表演時鄉親給的紅包呢?拿給教練後,一次都沒看過花在球員身上呢。好多球員的熱情就這樣不斷消磨至盡,甚至有人趁著早上校外晨操,就沿著田間揹著行李跑掉了。學長說,能從中道畢業的,心理素質都是神吧,這句話實在過於貼切也太哀傷了。

 

(中道中學時期,照片由本人提供)

 

  當局者迷,一時也沒意識到自己身處多惡劣的環境。即便常常需要在進家門前,好好整理自己的情緒再進門,換張笑臉才不會讓家裡擔心,我依然想為自己做的選擇負責。黑豹旗比賽中,我是三個入選名單的新生之一。那時候還想著:「我這個半路出家的,也混得還不錯嘛。」如果棒球的道路就這樣一路順遂下去,還真不知道我會走到哪裡。


  直到那一次,比賽中滑壘受了嚴重的傷。膝蓋被石頭劃開,當下不覺得太痛。到下一局守備時,感覺膝蓋濕濕的,伸手一摸竟然摸到肉裡面去了,到那半局結束我才下場休息。因為這次的傷勢,好一陣子都沒辦法練球。休息的時候,跑出很多與自己對話的時間。在棒球員的路上,一度如下坡一般,衝的很快、沒有阻礙,但就差一點,我就無法控制自己的腳步。有很多暫時被忽略的問題也沒辦法再擺一邊。我能一直打球嗎?即便可以,我想要嗎?看看仍保持練球熱忱的隊友,我卻沒有意願留下來。在這人生的十字路口,該往哪邊,我在公共電話中告訴爸爸我的選擇。講著講著竟然又哭了。國中時的感動,到現在卻是釋放,之後應該不會再為棒球掉眼淚了吧?


  離開球隊也意味著我必須要重考一次高中。也幸好國中沒有太混,不至於太落後。其實我從國中懷疑過,以我的身材條件有辦法一直打球下去嗎?到中道沒怎麼聽課,我還是會趁著上課時間看一些運動傷害、防護的書。在甲組的環境,教練會跟你說把成績打出來可以打職棒,但他不會跟你說沒練起來的話,你會去哪裡。這不能怪他們,他們是這個體制下出來的人,在這個環境長大,沒有機會接觸其他的管道。當然大家對職棒會有憧憬,但有時候也要考慮現實面。我可能比較早開始擔心這些事情吧,替自己留了後路。

 

(劉育良參加新莊高中棒球隊OB賽,照片由本人提供)

 

  在中道之後的人生,我考上新莊高中,現在到了台大念書。我依然在校隊打著棒球,只是現在能好好享受當下,也懷抱初衷。我仍然不想白白浪費時間,希望以前練習的成果能為台大棒球隊提供我的貢獻。其實離開中道之後,有一年多的時間,我還會夢到我在中道練球,驚醒後常常是一身冷汗。不過轉念一想,經歷過自己的地獄後,反而對於現在和曾經走過的路感到非常幸運。雖然繞了一大圈,但路途上的經歷也變成我生命中重要的養分。


最差的已經過去了吧,要把握每一天,督促自己每天生活都要努力!

 
 
 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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