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遙遠的18.44公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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彭偉航 2018/4/18

曾經是甲組成棒王牌的潛力投手彭偉航,訴說與投球失憶症不期而遇,並勇敢拼鬥的煎熬歷程。

 

  為一個投手,最快樂的事就是把全身力氣灌在球上,隨心所欲的控制它的去向,然後滿意地以一聲「碰」劃下結尾。曾經這是我最擅長、最熟稔的一項技藝,也是我最享受的生活。曾經我會滿心歡喜地到球場,期待今天的練球時光。曾經我以為我已經完美駕馭這項狂暴又細膩的技術,直到那天,我投出的球發出了異樣的聲響......

 
  小學四年級開始打球的我,一直都是球隊上的替補捕手。不斷坐板凳、每天只有幫投手接球的日子一久,就慢慢的有放棄的念頭。俗話說無心插柳柳成蔭,我自己都沒想到,一個充滿玩興的舉動竟然又延長了我的棒球之路。某一天,只是在平鎮高中棒球隊平凡的練球日,投手完成當天的牛棚練投之後,我叫來一個學弟幫我蹲捕。今天,讓我當投手吧!

 
  我太沉醉了,沒有發現我吸引來的目光,也沒有發現我投出的球非常有速度、有活力。但藍文成教練發現了,他叫我上去丟一組打擊練習。結束之後,大家最敬畏的張滄彬老師告訴我,以後就練投手。這一組打擊練習,平鎮高中失去兩支木棒,卻得到一個未來十分倚重的投手戰力。從此,每一個盃賽我都被登錄、上場,這是我從小沒有體會過的滋味,甚至我還獲得第一次國手的資格。長期被消磨的熱情,也慢慢回到我的心中。我天天飆著140公里的速球,但我沒有發現,樂極生悲的種子已經靜悄悄的被種下。

 
  高中畢業後,原本想漸漸的淡出棒球,於是我只報考開南、萬能兩間大學。其實早在這時,我的手臂狀況已經時好時壞。考開南的時候只能投一百二十多公里,在萬能的考試中我又能投出了144公里的速度。於是我來到了萬能科大,剛好遇到北京奧運之後的棒球振興計畫,桃園也成立了航空城棒球隊。在張老師的牽線之下,我也同時加入航空城。從高二到現在,這是我打棒球最快樂的時光。我在各個學長面前勇敢的秀,扛起年輕王牌的責任。


(圖片來源及說明:本人提供)

 
  一年過去,而魔鬼似乎毫無預警地襲來。我和梁如豪教練進行我們慣例的傳接球。和他傳接球說實話是有壓力的,他膝蓋不好,稍微偏低的球對他來說就有點吃力了。所以我總是特別的戰戰兢兢把球傳向他的胸口。這天和往常沒有不一樣,我瞄準教練的手套,用那一套我最熟悉的姿勢投出,等待那一聲我最熟悉的響音。但,球卻直接往左邊的全壘打牆飛,「咚」的一聲,敲響危機的鐘聲。這時我還不以為意的告訴自己:「這球扣太多了,下一球早點放。」早點放,早點放......這一放,球就飛出了球場。

 

  我慌了,梁教練也看出不對勁了。他叫我不要想太多,全力催一顆給他。我照辦了,球用力的被我往地上砸去。你能想像這樣的感覺嗎?忘了怎麼投球的投手,我的世界開始崩解。回到宿舍之後,千千萬萬的想法在我腦海中浮現。自我催眠也好、找藉口也好,就是不斷的鑽牛角尖。症狀發作後的一個月內,我還能保持樂觀地安慰自己。一個月之後,心情開始變得很負面。這段期間內我什麼都嘗試過了。打別的球類、上網看別人的案例,親友也常常送我書和陪我聊天,依然什麼都起不了作用。

 
  在接下來的幾個月內,我度過了無比荒唐的時光。有些球迷應該知道牛棚是好幾道並排練習的,在我練投的時候,附近幾道不能有別人練投,因為我不能保障他們的安全。賽前全隊的傳接球熱身,兩兩一組用一顆球。我咧?為了減少撿球的時間,我拿的是一袋球。當時來到球場就只有一個情緒—怕。拿到球,就發現我的手微微的發抖著。我覺得好丟臉、壓力好大、好怕!球隊打躲避球、打籃球的時候,我同樣傳不了球。甚至連家裡的喝光的寶特瓶,我也丟不出去。好像身體要進行投擲的動作的時候就自動當機了一樣。好幾次我對我女朋友訴苦,眼淚就不爭氣的流了下來。忘了怎麼投球的投手,我還有未來嗎?

 
大約四個月後我受不了了,便向總教練李居明提出退出的請求。但考慮到加入航空城是張老師給的機會,我想回到平鎮高中和恩師報備一下。沒想到老師聽完,不以為然地搖搖頭,叫我到球場上。他親自打球給我做守備練習,叫我不用多想,丟就對了。也許是我半放棄的心態造就的平常心,我竟然又會傳球了。老師告訴我先別放棄,回到航空城以野手身份重新開始。這兩個月我很開心的度過,沒有壓力的重新學會投球。回歸後的第一次比賽,第一球,138公里,休息室的學長開始哇哇叫了起來。我看到測速槍,也把失憶症的事拋到腦後。這場比賽我最快球速來到148公里,是我人生最快的一球。接下來對台中威達的比賽,我投出人生第一次的完投完封。我相信我已浴火重生,克服人生最大的障礙。那個曾經忘了怎麼投球的投手,準備要起飛了吧!


(圖片來源及說明:本人提供)

 

  如果是這樣就好囉。重新站上顛峰後,大量的出賽、不冰敷不伸展的壞習慣讓我的手臂越來越脆弱。看著球速快回來,我以爲我又回到最佳狀態了,開始不負責的操我的手。曾經我以為我離職棒很近了,我也從來沒想過投球失憶症會再回來找我。當時的我不懂,但是現在我瞭解了,投球失憶症的原理是生理影響心理,心理再回頭影響生理。每當我手哪邊痛,我就微調我的投球姿勢,讓我去避免那個部位的施力,無形中又增加了另外的部位的負擔,投球動作也越來越不穩定。循環下來,雖然外行人可能看不出來,但是不斷不斷的用大腦去操控身體的結果就是,總有一天我的投球機制又會完全走鐘。


  投球失憶症從來沒有真的離我而去。來來去去的,經過好幾次復發,除了我脆弱的身體,心理層面也變得殘破不堪了。如果現在傳球的對象後面有人站在那,我就怕砸到他。那如果傳接球的對象突然把頭撇開,我怕他沒看球被砸傷,而投球動作被迫停下來之後,哇,完蛋。我又暫時失憶了。後來考上國訓隊、退伍後加入新北市成棒隊,在新的環境給予的壓力下,失憶症又發作了。甚至當對方投手暴投,看著對方暴投都能動搖我的信心。


  球員生涯後面幾年,我雖然能夠慢慢逼自己不再想那些回憶,偶爾也能在投手丘上,和畏懼的心態共存而不崩潰。但往往第一球投成壞球、第一個打者沒能抓下來之後,又搞得我不知道怎麼再投下去了。當我發現曾經的熱愛卻每天帶給我不安,我知道這次是真的該退了。


  投球失憶症真的很可怕。一旦它纏上你,你就沒辦法完全擺脫它了。但是我堅信,就好像熬夜或著涼害我們感冒一樣,更可怕的是當初我對傷勢得過且過,和對保養手臂漠不關心的心態。如果當初我懂得照顧、保養自己,故事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局?現在我已經揮別棒球、決定多陪家人,但是說沒有遺憾嘛,

一定是騙人的吧。


(封面照片由林言熹提供,為彭偉航選手參加中華職棒測試會時所攝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