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年大象、教官與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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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復興 2018/5/3

職棒元年是什麼樣子?讓職棒元年出場的投手牛復興帶大家回憶、體驗中職最早的光景。

 

  好珍惜所擁有的吧!一旦失去之後,想要再擁有,已如登天。

 
  翻開相簿,細數以前種種。回想起來,最早最早,我們這輩球員們開始打棒球的時候還真沒有什麼夢想可言。從小花蓮長大,小學四年級時榮工來東部挑球員,便參加少棒隊,也順利地入選國家隊,出國參加世界盃,為國爭光。之後逐漸地升上國中、高中,一路都待在榮工棒球隊的體系之下。跟我同一輩的大概就有陳義信、吳俊達、黃平洋、藍文成,這些現在在球界都還大有名氣的人物。



(圖片來源:翻攝本人留存簡報)

  要說那時候打棒球的夢想,也大概就只有高中時開始萌生想要出國到日本職棒去挑戰這個念頭,仗著當時日本特別愛左投手的優勢,似乎有那麼一點機會獲得日本棒球界的青睞。只可惜從小到大的機遇,讓我一而再地與赴日打球擦身而過,首先是升高中時,因為兵役的問題而錯失到日本參加高中球隊的邀約;一直到升大學時,碰上運動選手最害怕的運動傷害,再度錯失他們的邀請,能夠達到那時自己所設定的夢想,在棒球路上繼續往最高的層級挑戰看起來已與我無緣。

 
  後來的我,在輔仁大學棒球隊(由榮工處贊助)待了四年,再接著當兵加入空軍棒球隊,退伍之後到基隆教書。而這,是我人生中最關鍵的轉折:我遇到了曾紀恩。他就說:「欸!你是牛復興對不對,上次一起出國那個時候你穿那個皮帶上面有一個牛的嘛!」那是高中的時候,很流行的那種有刻姓氏的吊牌,他說印象最深就是碰到我。可能這就是命運,教官就這樣問我要不要打球,我就想說好啊,有球就打,畢竟棒球可以算是我的第二生命。就這樣,加入了兄弟象。

 

  教官和我的關係挺奇妙的,他很照顧我,又真的蠻喜歡罵我的。你看過左投手下丘處理滾地球嘛?跑下投手丘後,身體要往反方向(三壘側)轉,傳球才會順,只是會稍微慢一點。練球時我就試著這樣傳球,一壘手王光輝就說:「賢拜,你這樣轉太慢了啦!」,這句話就被教官聽到了,他就喊了一句「牛就是牛嘛,哪裡有快的?」或是有一次在龍潭,我在練變化球但投不太好。教官就大罵「你投那個什麼球啊!我投給你看!」,和一壘手拿了顆球就上丘了,把球投了出去,但卻是一個跳起來也接不到的大暴投,大家都只能用手套掩著臉偷笑。


  1990年,中華職棒正式成立了。能夠有職棒打,就好好表現吧!說不定未來還有機會被挖角,再度到日本挑戰。然而剛開始的職棒,大概比現在的業餘成棒還業餘,什麼都沒有哦:現在看來最基本的防護員沒有、任何其他隨隊的工作人員也沒有。賽後的按摩放鬆、被觸身球丟到後的冰敷或緊急處置樣樣都得自己來。將醫藥箱、賽前練習用的球具搬到球場去的就是我們球員自己,和現在的職棒有很大的區別,也是現在人們很難想像到的。


  不只硬體設施和工作人員的缺乏,對於職棒球隊經營的觀念也和現在有很大的落差。那時候的投手調度並沒有分工和輪值的概念,只要是一遇到亂流或教練認為情況危急就會換投,就連先發投手也常常投不到三局就會下場。那時候誰知道怎麼玩職棒?常常用業餘盃賽那種每場都非贏不可的方式,拿來用在長長的球季裡。不會像現在有投一休四,勝利組、敗戰處理的分攤。可能今天先發、明天後援,教練想到誰就誰上。那好吧,我告訴自己,既然我是個投手,我就是隨時準備上場。


  講個小故事,有次在台北棒球場比賽,那時不知道第幾局,我在牛棚熱身。印象中是江仲豪教練來看了一下,然後就離開了。過沒多久就換曾紀恩來看我,也是看一下就離開。場上的投手好像有點精疲力盡了,教官又過來找我。教官帶著他的口音到我面前:「等一下換你投,有沒有信心?」我當然就回答:「報告教官!有信心!」「廢話!我也有信心!」。接著就走上去喊了暫停,我就跟著走過去準備上場。


  就在我準備踏上場的前一秒,教官突然大喊:「黃廣琪投!」「蛤?怎麼是黃廣琪?」我滿腹的不解。我只好去休息室找黃廣琪,他正在廁所休息。「欸,教官叫你投啦,」他當然想說怎麼可能,「你不要騙我啦,教官不是叫我說明天先發?」我說是真的啊,他只好釘鞋換一換,就跑上去投手丘了。沒熱身怎麼可能投得好,他那天投不到一局,教官就又上去喊暫停了,「TIME!牛復興投!」,這才換我上去投。

 


  久了之後這種現象我們也都習慣了,但偶爾還是會被他擺一道。他有天又問我說:「牛復興阿,你覺得你對哪一隊比較有信心啊?」我想了想,「統一吧!」教官就笑了一下:「我也是這樣覺得,他們左打蠻多的,你又是左投手,這樣後天讓你先發好了。」我雀躍的說:「好好好!謝謝教官!」。職棒元年還沒有轉播,我趕快打給親朋好友們說我後天先發,來看我投球囉!他們也很捧場,加油的牌子啊、帆布都帶來了。結果比賽開打前宣布攻守名單,「第一棒……第二棒……先發投手:黃廣琪!」蛤!怎麼又來了!

  不過這也是時代背景的關係,以前那個職業棒球跟現在一比,根本不算職業吧,現在這樣投一休四,大家分工分得清楚一點才有職業的樣子阿。元年的時候也不會說先發就要投個6、7局才換投,還是傳統業餘的觀念啦:投得好就撐完九局、投不好就盡早止血。當年我們派上場的,幾乎都是黃廣琪啊、張永昌,不然就陳逸松,接下來就是我了。

 
  故事至此我想要延伸一下,這就是為什麼洪一中總教練會說在國際賽輸給日韓是理所當然、是應該的。那幾年的台灣棒球不只是器材設備的落後,用業餘甚或是學生棒球聯賽這些短期比賽的觀念來經營職棒球隊,教練只專注在當下的每場比賽,為了贏下當天這場球,天天都像總冠軍第七戰。沒有長遠的安排,也沒有給球員適當的指導,靠的都是球員們的苦練和自己摸索,一切都像是土法煉鋼,換來的結果不是累積傷痛就是傷痛爆發被解聘。


(圖片來源及說明:本人提供,圖為方復興在參加乙組聯賽時,粉絲索取簽名球)
 

  現在的中華職棒,一個球隊從總教練、投手教練、打擊教練到體能、投捕等等都有專職的教練,除了教練團外,也一定都有配置防護員,甚至與醫院的醫療團隊合作。這些在我們老一輩的人看起來,都曾像是天方夜譚。再者,國外球團從國高中就開始關注球員,能夠直接旅外的機會變多,不像當時只能靠打職棒來獲得關注。這逼著我們有所進步,但一定還能再更好。

 
  不過說也奇怪,或許是新鮮感使然,那個軟硬體最破舊的職棒元年竟也是觀眾最熱絡的時候,也最讓人感覺的到球迷對輸贏的注重。那些曾經的奮戰過程和球迷的熱情,讓我想起了老台北市立棒球場,它可以說是我們這批職棒球員最難忘的回憶了,承載了好多台灣棒球的興衰。從少棒到職棒,大大小小的三級賽事都會在那裡舉辦,球迷來看球十分方便,常常看三級棒球的都是附近的居民,來到球場觀眾席邊看球邊話家常;到了職棒的比賽,球迷的熱情不只把球場塞得水洩不通,也常有人激動到用扔擲物品來對場上的判決做抗議。因為那時還沒有便利商店的進駐,來到球場就只能喝自己燒的白開水,還能依稀記得那個走進球場所飄來的蒸餾水的味道,我想那就是我心目中對老台北棒球場最深刻的印象了。

 

  職棒元年球季結束後,因為自己手傷的緣故,也不曉得球能夠再打多久,有一陣子就去幫受傷的朋友開計程車,賺些外快。我一個民生報的記者朋友知道後,覺得很有趣,就在球場外拍了我和計程車的照片,寫了報導。原本我不希望球團知道,畢竟會連帶得知我的傷勢,沒想到報紙出來,佔了好大一個版面。紙包不住火,球團後來還是知道了,經過評估之後,就把我以 「不符戰力」的緣故,和其他幾位球員一起解約了。


  沒能繼續在職棒界多奮戰幾年可不可惜?答案當然是肯定的。對從小就開始將自己栽進棒球世界的我來說,棒球可說是第二生命,職棒剛開始,走在路上被認出來都有一種英雄的氣慨,心裡滿是得意。現在講起來,還是會不知不覺在臉上透出微笑。曾經如此輝煌,當初原本想好好表現,第二年還可以與球團談薪,但事情總是來的突然又那麼不可預料,因緣際會下,當了老師,教書那麼多年也過得倒也不錯,慢慢也就比較不會去想這些了。

(圖片來源及說明:翻攝自本人留存剪報,圖為方復興參加傳奇球星OB賽的報導)


  時隔多年,早已不像當年那樣意氣風發地在場上馳騁,也還會偶爾在乙組打打棒球。這幾年參加了傳奇球星的OB賽,讓我們這些老隊友重新聚在一起,話題的已不是棒球的技術,而是聊聊自己的小孩,滿口的爸爸經,但再站上投手丘,享受滿場球迷的注目和加油聲,頓時也讓我感覺年輕不少,好像當年那個總想著好好表現,給球迷帶來滿滿的視覺享受的小夥子一般,將會不會手酸腳痠等考量都拋到了腦後,只想盡情發揮。


  我仍舊關注著、企盼著,企盼元年時那種職業棒球話題充滿在大街小巷的氛圍,能夠再度回到現在的台灣社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