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生所愛
DETAIL


許淑淨 2018/8/18

奧運兩度舉重金牌得主,13年間努力的故事,讓許淑淨自己說給你聽。

 

    13年前,我國二的一個晚上,撕下一張紙,在上面寫上我最真心的話,躡手躡腳走進已經熟睡的爸媽的房間,輕輕地放在他們桌上,再小心翼翼地離開將門闔上——


  「舉重是我真的很愛很愛的興趣,希望你們能理解我、接受我做這件事。」


  隔天醒來之後,大家裝做什麼事都沒發生,但我確定他們是看到了,因為在那天以後,爸媽的確就很少再因為我去舉重唸我。


  小時候整個家族六個小孩只有我一個女生。大概小三的時候就開始打籃球,跟著一群哥哥打,我當然也就是男生隊的一份子。我們還一起去打雲林縣的盃賽,有一次還打到冠軍。畢業之後本來家人說如果要打球,就去籃球隊比較正統的土庫國中;但我沒去,反而去了崙背國中,然後還是繼續打球,但之後二年級因為招生問題,球隊就解散了。


  我進崙背的那時學校剛開始辦舉重隊,記得當時第一次在學校看到吳奇宸教練在練舉重,我看得瞠目結舌,這真的太酷了吧!一個女生,一副小小的身體,可以把那麼重的重量舉到頭上耶!真的不是我在說,這真的超猛超酷的!一直到現在,我還是覺得舉重是世界上最酷的事情了。


  國二的時候,籃球隊解散了,吳教練從看我打籃球覺得我的協調性不錯,我也迫不及待要嘗試這項運動,就這麼順理成章地開始了我的舉重生涯。


  第一次接觸舉重,我就很清楚感受到--這將會是我一生的最愛.。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可以這樣一直練一直練,每天都練,幾乎每分每秒腦子裡都是舉重。放假還叫教練帶我練,連過年也是休息個一兩天,初一初二就打給教練「欸教練我們去學校練習好不好」,一踏入練習場地,就好樣有股魔力讓我從此離不開。


  打籃球的時候家裡都很支持,還常常到現場當我的忠實粉絲,但改練舉重一開始家人都反對。那不至於是強烈反對,但就是會一直唸,都覺得一個女生去舉重不太好,會長肌肉啊、又長不高,這些大多是出於不瞭解的老觀念和迷思。但我還是偷偷練,那時也沒有體育班,我都是每天放學後接著練到大概七點。其實他們應該也都知道啦,因為我練到晚上回家都是教練載我回去的(太晚了,鄉下小路騎腳踏車很暗會危險),早上騎腳踏車去上學,晚上練完舉重吳教練就載我回家順邊把我的車放後車箱一起載回家。


  我就是在崙背長大的一個鄉下孩子,一直都是。


  從小到國中畢業,我都沒有離開過家。升高一那個暑假,有個全國的菁英培訓營那類的集訓,在台中的台灣體院,我才去一天,晚上就想家一直哭,隔天爸爸就載我回來了,於是暑訓也就就只參加了這麼一天。更不用說高中跑來高雄讀海青工商,剛去那邊真的是哭了半年(不是住宿喔,是住在外公外婆家我還可以哭成這樣……)


  高二的時候因為我們在海青的教練調去國家隊帶一個學姊,所以我就轉學來到了文山高中,幸運地遇上我人生中另一位恩師蔡溫義教練,他一開始是義務來帶,後來變成文山高中的專任教練。說來好笑,當時進入這個領域,不知道誰是這個圈子的名人、老大;所以也完全不知道教練是奧運銅牌,舉重界國家英雄等級的大人物。大概也從轉去文山開始算是真正離家,開始適應團體住宿的生活。蔡教練很照顧我們,要我如果沒零用錢不用跟家裡拿錢,甚至還會自己拿零用錢給我;有什麼事跟教練講他也會幫忙去處理,就不用什麼事都跟家人講。然後慢慢相處,產生一些默契,彼此了解個性以後就感覺像家人,不會有隔閡,漸漸解消我初次離家生活的那種不安與難過。

(圖片說明來源:許淑淨與蔡溫義教練,Adidas提供)



  大部分人認識我應該都是從2012倫敦奧運開始吧!2012之前有選拔賽,團體項目我們得先拿國際的名額,再看世界排名來決定國內誰要去。我當時不是台灣第一位,那年台灣拿到三個名額,但大家水準伯仲之間。我們沒有預期要拿牌,預估成績2-5名吧,所以最後我拿到銀牌的時候站在頒獎台時真的很興奮,畢竟奧運是舉重這個項目的最高殿堂,即使我們不是用台灣之名,但還是要讓人家知道我們是哪裡來,所以那時就很激動,一直把衣服胸口上的中華台北秀出來。


  知道自己可以參加奧運那時,其實也沒有特別開心或特別有壓力耶!這可能跟很多人以為的不同。我的想法是:奧運遇到的對手其實跟世錦賽等等大賽遇到的選手就是同一些人,這個賽事只是掛上不一樣的名字,比賽的本質還是一樣呀!有的選手會因為被關注、比賽被賦予的意義而給自己太大壓力,就容易失常,但我就不會去想那麼多。心理素質在舉重場上真的很重要,有些選手訓練時的實力很好,但比賽就是會怯場,到了越來越頂尖的舞台,差別會在這裡浮現。


  拿我自己來說,比賽的當下更是什麼都不會去想,站在槓前,就是自然而然交給身體去執行。這種高強度、用上全身力氣的運動,我想,是很難允許腦中有任何一絲雜念的。如果要說有什麼比賽的個人習慣的話,我在比賽前過完磅後會聽大悲咒。我覺得對我真的有用,可以靜心。應該是2012後開始的,我本來偶爾就會聽了,之後再把它載到隨身聽裡變成賽前的習慣。


  心理素質強健的養成還不只在場上,其實從開始練舉重開始我就在鍛鍊我的心理了:「一個女生怎麼去練那個?」「練的那麼壯喔~會不會跟男生一樣壯?」但我就是不去理會這些聲音,當我在這個領域闖出一番成績後,逐漸也就沒有這樣的言語了。


  其實從我國中第一場比賽之後,爸媽就完全是我的忠實粉絲了呢!如果我在國內比賽,他們有空就會到場看,如果在國外,世錦賽其實有直播,但在官網上要自己找,我爸媽都很急著會看啊,就會叫我弟或我哥找連結給他們。上次比賽我爸就一直看youtube影片,看了十幾、二十幾次,我媽就覺得很煩,跟我說「吼嘿恁爸攏毋知看幾次了」,一直重播一直重播。也是滿有趣的,從最早在那邊碎碎念我不要練,到後來只要有比賽,他們都比我還緊張。

 

(圖片說明及來源:許淑淨、淑淨爸媽與弟弟,本人提供)


 

  2016年出發里約奧運的一個月前,我在一次練習中做硬舉拉傷了大腿,而且受傷的那天還是我認為身體狀況最好的一天。雖然醫療團隊評估後仍然可以出賽,但後來的治療也沒太大好轉,舉了就會痛,訓練量也就降了下來,所以那次出發奧運其實有點小沮喪的,也沒有去設定特別的目標,能舉就好吧。提早到了里約練習時,抓舉最好也只做過一次抓95公斤。


  到了正式比賽時,抓舉的重量竟出乎意料地達到了100公斤。這個成績似乎讓大陸的對手不敢大意,覺得我抓舉有100(亞運也才103)那挺舉應該依舊有125、130的水準,殊不知我那段時間挺舉時的重量也只有到115公斤而已。抓舉完成後只剩大陸選手黎雅君和我以較大幅度領先其他選手。


  這時為先求穩定,挺舉時蔡教練決定開把先開得低一些,只有報112公斤,穩穩舉起後,對手不敢把重量往下跟,卻開把123公斤失敗。出現奪金希望後,我們便將第二把一舉往上拉到126公斤,心裡其實也知道帶著傷的我實在是不可能舉起這個重量,但如果不拉上去就沒有奪金的可能。在我第二把失敗後,黎雅君也追加到126公斤,但她的第二、三把兩次都失敗,也就是三把都沒有成績,我也因此順利摘下金牌。很多媒體都說我們用策略、心計智取,其實最初的想法真的只是要先求穩而以,能以後來和蔡教練這樣臨機應變摘下這次的奧運金牌,也算是個一開始絕對料不到的結果。不過不得不說,這是第二次了嘛,感覺真的有差,2012年那次奪牌很激動、興奮;這次就整個很淡定,覺得「喔喔不錯不錯」這樣。


  把自己體重兩倍以上的磅片舉到頭上,舉重這種運動隨時都把人體逼到比極限再多一些,也因此運動傷害總好像來得那麼理所當然。


  應該是2012之後,傷痛就陸續來報到,一下子膝蓋、一下子又哪裡。 這些都是舉重會出現的傷。但就是從12之後一直來報到。有一天練習突然覺得膝蓋怪怪的,酸酸的,我都想說身體熱開了不會痛那就沒關係,但傷勢越來越嚴重。隨著膝蓋有傷,在動作上就一直閃,閃避不舒服的點,卻又讓其他地方承受更大的壓力,形成惡性循環。腿部的髖也出現了傷痛,像是2015頸椎有突出,那時候右手是根本沒辦法出力。


  這一連串傷痛的後期就開始會沮喪。大概2016之後,力量一直上不去,可以練習,但是練了都痛,痛就會閃,心情也就變比較差。之前來訓練都是滿心期待享受練習、提升水準;但這時候的練習的心力卻似乎都花在想著怎麼避開疼痛,所以這些訓練的內容、成果等等都不是我所想要的。


  2016、2017、2018這三年常常狀況不好,17是世錦賽前的訓練,我才拿空槓就覺得膝蓋不行了,去比賽比抓舉就受傷了,手肘韌帶斷掉肌腱也斷裂,回來就是開刀。這才是我動的第一個刀而已。之前的受傷也都是有治療、復健的,可是沒什麼達到成效。後面就只能撐著練。雖然都有防護員、醫生在幫忙,不過也始終沒能根治。檢查膝蓋是肌腱炎,聽起來不嚴重也不用動刀,但就一直痛一直困擾著練習,我幾乎什麼治療復健都試過了。可能是因為一直沒有足夠的休息啦!症狀的原因沒有很嚴重,但就是一直痛,後來連徹底休息一兩周再回來練也無法完全恢復了,心情就很鬱悶。


  這些傷算是舉重選手本來就會有的,每個選手身上都有傷,只是程度跟部位的不同而已。面對傷痛最重要的還是看怎麼保養吧,我本來也覺得自己不會受傷,大學的時候還想說''「哇照我這樣身體狀況練到四十幾歲沒問題!」''。記者寫說我本來可以練到2020,但其實自己身體狀況還是自己最清楚,如果一直負傷繼續練,時好時壞,真的會影響心情,訓練量也提不上來,不但給自己壓力會很大,也知道自己已經沒什麼實力贏人家。


  今年褪下選手的角色,依然在舉重場上過著跟之前一樣的作息,只是離開了與槓鈴一公尺的距離,從旁盯著選手完成練習的每個環節。現在希望把自己的經驗,傳承給其他選手。把自己經過那些不好的讓他們知道,不要再走一遭了;好的就看可以如何傳給他們,我也還在學習如何當好一個教練。


  現在很想做的一件事是把英文學好。從以前就一直這個想法,但當選手的時候,練累了就也不會想把書拿出來看,也沒有好的學習方式。學好英文,之後如果去國際交流,就可以很流利地跟他們溝通,這是我的理想!


  退下來之後我也想過要學烘焙啊,做蛋糕。不過目前停留在想而已,要真的做又是另一回事,不過仔細想想,如果去外面那種都幫你處理好的備料和食譜的,好像也不算自己做吼。我對做吃的滿有興趣,可是家裡跟我說不要做吃的,說餐廳不會賺錢,哈哈反正現在也還不適合啦,只是心中很有興趣。


  如果當初沒有舉重,我可能就是個太妹了吧!因為我國中的時候真的滿壞的,個性上比較烈吧,有一點小走偏了,還好有舉重,不然我可能就是在街頭飆車或被載的那種。

 

(圖片來源及說明:許淑淨與蔡溫義教練擔任義大犀牛開球嘉賓,中間為投手郭勝安,照片取自許淑淨粉絲專頁)


 

  舉重帶給我很多,它是我生命的重心,也讓我經濟上比較充裕,接觸的東西也比較多,認識更多人,無論是圈內圈外,或是一些長官。認識更多人之後就可能看到更大的世界、能連結出各種機會。他們也都鼓勵我多走出去看看,這對我來說其實幫助很大,去了解舉重以外的世界,不然當上選手之後都關在這裏。


  在銀色的舉重槓前,13年過去了,站到過世界最頂端的我,依然是那個來自崙背的鄉下小孩,為小小身體舉起大大重量而讚嘆著舉重,覺得這是世界上最酷的事情了。

 
 
 



你可能還會想看

分秒必爭 | 劉元凱



我在奧運選手村 | 程文欣